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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之秋,獻給古城的一點紀念

來源:光明日報 發布時間:2020-09-16 09:19

  

  曾經讀過《明清北京城垣和城門》。這是一本2003年出版的舊書,作者是北京的畫家張先得先生。比起畫過北京風俗畫的陳師曾、王羽儀等畫家,他沒有他們那樣出名。但是,在這本書里,看到他集中筆墨畫的老北京全部城門共九十幅水彩畫,是那樣的真切而親切,特別是看到他書后記里的這樣一段話:“十三歲輟學到天津當學徒,五年只回北京三次,每當火車經過永定門、東便門、東南角箭樓、崇文門時,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總覺得心里陣陣發熱,那些城門樓如同翹盼著游子歸來的家人。走出北京站,正對正陽門箭樓、城樓,就覺得自己已經到家了……”讓我特別感動。在我人生七十三年的歲月里,除去有六年在北大荒,其余時間都是生活在北京。即便在那六年每一次坐火車從北大荒回北京,看到東便門的箭樓;走出北京站,坐20路公交車,在前門下車回家,迎面看到高聳的前門樓子,和張先生一樣,到家了的感覺油然從心里涌出。

  歲月更迭,世事滄桑,對于北京這座城市的感情一直未變,關于北京的書寫便一直在堅持。三年前,在三聯生活書店的信任和鼓勵下,我開始寫作《咫尺天涯:最后的老北京》一書。此前,我已經寫了《藍調城南》《八大胡同捌章》《我們的老院》,這本新書還能再寫什么?審視前作,《藍調城南》寫的是地理與人文,《我們的老院》寫的是人生與時代,《八大胡同捌章》是集一地作歷史的鉤沉,而作為老北京歷史遺存中富于地域特色并具有概括性和象征性的文化現象,似乎涉水不深,留有空白,可以再一試深淺。

  這樣一想,寫作的底氣和欲望多少增加一些。

  二

  我需要大量占用資料,才可以讓自己的寫作不至于捉襟見肘,才可以讓遙遠的過去和現在鏈接,亦即這本書的書名《咫尺天涯》。我心里清楚,除了占有文字資料,其他方面,也不要放過,比如繪畫,比如老照片,比如舊音像。

  陳師曾的三十四幅《北京風俗》,1926年在《北洋畫報》連載之后名聲大噪。七十年后,王羽儀先生一百零三幅《舊京風俗百圖》也很有名。但是,清同光年間印制的《北京民間風俗百圖》,知道的人不算太多,起碼我是第一次看到。將這三本畫冊對比看,可以看出一百多年之間老北京市井生活中民風民俗的傳承與變化,也可以看出不同時代畫家的理解和感情,更可以看出老北京民俗所蘊含獨有的文化魅力。

  非常幸運,我找到一張1942年發行的老唱片,內有當時藝名“荷花女”的女孩子16歲時的錄音,其中有她唱的一段太平歌詞,專門把老北京各式各樣的點心花式串燒一起,描繪成一場激烈戰斗中披掛上陣的各路兵馬。“那槽子糕坐騎著一匹薩其的馬”,那“芙蓉糕粉面是自來的紅”……唱得真的是令人會心會意,將對老北京那一份獨到的感情唱得淋漓盡致。無疑,要非常感謝這些材料,幫助了我,豐富了這本書。

  三

  我還想把要寫的地方重新走一走,而不墜入故紙堆中,只作歷史的鉤沉。特別是那些尚在的歷史遺存,最為珍貴,是歷史存活于今天的物證。寫《北京老飯莊》,幾次走訪西打磨廠和煤市街,尋訪老飯莊福壽堂和致美齋。親眼看到它們,和在書中或老照片中看到它們,是完全不一樣的。我親眼看到福壽堂,當年瑞蚨祥的孟家、馬聚源的馬家,內聯升的趙家在這里辦酒席,王瑤卿、楊小樓、尚小云等京劇名宿在這里唱堂會,它還是無聲電影在中國的第一次放映地。這樣有名的一家冷飯莊,是怎么樣一點點消逝的。直到最后一次看到它的大門前被鐵欄桿圍住,院里已經被拆得一片凋零,我還是鉆了進去,看見當年唱堂會的舊戲臺前一株石榴樹,滿樹的紅花沒心沒肺在怒放。

  我親眼看到致美齋那二層木樓,盡管老態龍鐘,殘破不堪,至今頑強健在,幾次到那里,盡管木樓梯搖搖欲墜,我都要走上去,站在上面,看樓下梁實秋先生寫過的那棵老樹,搖動著闊大的葉子,像是一次次和我在說些什么。去年夏天,孩子帶著他的孩子從國外回北京探親,我還特意帶著他們去了一趟致美齋,再一次爬上木樓梯,再一次看那棵老樹,告訴他們當年這里的繁華與熱鬧,老樹老樓老院,無語滄桑。但是,如果沒有了它們,老北京便只剩下了傳說和故事,而這傳說和故事,便也就失去了依托的背景。地理的肌理,連接著歷史與現今的脈動。

  在下筆之前,我還給自己定下這樣一個目標,盡管寫的是老北京的歷史遺存,是老北京的文化現象,還是要寫進自己。無我的文章,是不及物的,也是我需要避免的。因此,在這本書中,有很多地方寫的是胡同的聲音、胡同的名字、京城的樹木、京城的門聯之類大范圍的現象,但還是要讓讀者看到作者的存在。比如,和我國深山藏古寺的傳統不同,為什么會有上千座廟曾經藏在北京的胡同里,除了寫到歷史的原因和時代變遷中的廟對于北京人生活與生存的變化,我寫了自己小學讀書時由廟變成學校的經歷,寫了我親眼看見觀音閣不遠處懷抱香燭跪在地上的老奶奶。

  我寫了在四合院西府海棠樹下和前輩作家葉圣陶先生一家三代的溫馨交往;寫了我遍訪宣南四大古藤所在地:楊梅竹斜街梁詩正的清勤堂,虎坊橋紀曉嵐的閱微草堂,海柏胡同朱彝尊的古藤書屋、孔尚任的岸堂,尋找當年紫藤盛開如錦的憑證,見證它們如今的在與不在,如何在我眼皮底下凋零或消失。在《北京老飯莊》里,我寫了小時候鬧災時候偷偷到老街廣裕小飯館吃的那一碗羞愧的蓋澆飯,寫了插隊回北京探親時朋友請我到翠華樓喝的那一碗難忘的蛋花湯,以及在便宜坊老店的一次巧遇,最后一次帶父母去全聚德……寫的這些事很小,只是細節,卻是推動歷史的后坐力,讓今天的回憶,能夠含溫帶熱一些,不至于空泛而只流連發黃冊頁上漫漶的字跡間。

  

  有了這樣幾方面的準備,下筆多少有了些底氣。下筆之前,我又借到侯仁之先生的《北平歷史地理》,此書是侯仁之先生在英國利物浦大學讀書時候的博士論文,1949年,他38歲。從早期的邊疆之城,到元明清的王朝之都;從薊城,到金中都城、元大都城、明清都城;侯仁之先生為我們清晰地勾勒出北京這座古城政治歷史與地理地位的變遷。他以人文地理與歷史地理相結合的現代治學理念,寫出了我國第一部關于一座城市的歷史地理的專著。其占有材料之豐富,實際田野考察與研究的功夫之深厚,并有自己精確的手制繪圖。重讀此書,為的是向前輩學習,即使無法做到前輩那樣,卻也想努力,便在寫作這本書的同時也畫了一些老北京的速寫。七年前的秋天,侯仁之先生逝世的時候,我曾寫過一首小詩:一卷古都辨從頭,滄桑文字入高秋。話燕說薊尋煙樹,裹藥箋書訴帝州。地理不辭足下苦,天心常上夢中憂。后門橋記青春憶,到老中軸念未休。出版這本《咫尺天涯:最后的老北京》時,編輯希望我手寫最后一聯,印在書的封底,算是對先生的一份敬仰與紀念吧。

  陳宗藩先生《燕都叢考》于1930年出版時,王蟬齋曾題詩有句:“幾度滄桑感舊京,街衢宮苑總關情。”之所以以一己殘存之力卻頑強關于老北京的書寫,正在于秉承陳宗藩先生這一份“總關情”,亦即侯仁之先生的那一份“念未休”。

  一晃,又一個秋天到了,天高云淡,北京難得的好天氣。又想起侯仁之先生,想起陳宗蕃先生,也想起很多對老北京深懷情感并付出努力的前輩。這本小書是在他們的激勵下寫成的,也算是向他們的一份致敬。

  時光荏苒,今年正是明成祖遷都建立北京城六百周年。布羅茨基曾經說:“歸根結底,每個作家都追求同樣的東西:重獲過去或阻止現在的流逝。”如果無法阻止現在的流逝,那么,寫作《咫尺天涯:最后的老北京》,起碼可以讓我們重獲過去,讓消失的老北京在紙頁間、在記憶中復活。這本小書算作是古城之秋,獻給這座古城的一點紀念。(作者:肖復興,系作家,已出版文學作品50余部,新作《咫尺天涯:最后的老北京》近期由三聯生活書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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