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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諧謔中夾雜著悲情的《涼州曲》

來源:光明日報 發布時間:2020-09-15 09:11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王翰的這首詩,從表面看,并不難懂。但對它的理解,卻不容易,人們有不同的意見。有人說它寫出軍營里的樂觀精神;有人則從最后一句,說它表現出將士們悲涼的心境。是喜,還是悲?人們感覺的滋味很不一樣。正像看達?芬奇的名畫,那蒙娜麗莎神秘的微笑,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笑,人們可以各有不同的理解。這也很自然,因為審美受體對待文藝作品,總會帶著自己的生活體驗和情感,去觀察揣摩。如果客觀形象一眼便被看穿,那么只能是淺薄之作。

  涼州,在甘肅河西地區。在唐代,這里是邊患嚴重、交戰頻繁的地方。《涼州曲》是曲調,屬唐代樂府,以琵琶演奏,聲調悲壯,多用于表現邊疆風光或軍旅景況。唐代張祜有《王家琵琶》詩:“只愁拍盡‘涼州破’,畫出風雷是撥聲。”至于王翰這首詩,直接以曲調為題,寫的是將士在臨戰前的情懷,它應該是一首可以用作歌詞的詩。

  王翰公元687年出生于山西,那時正是唐朝國力上升時期,他也和當時山陜一帶許多青年人那樣,經常到邊疆去,或是游歷,或是參與軍事活動。王翰跑到過西北前線,當過駕部員外郎,負責物資運輸的工作,對邊疆的情況,對戰士的生活和思想感情,是了解和熟識的。因此,他能寫出這首激動人心的《涼州曲》,也絕非偶然。

  詩的第一句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一開始,詩人便突出寫酒和杯。關于葡萄酒,現在常在餐桌上見到。但是,在唐代,這種產于西北地區的葡萄酒,卻是十分珍貴。頗為有趣的是,現存王翰的詩里,竟有一首是專門寫葡萄酒的:“揉碎金霜黑水晶,春波滟滟暖霞生;甘漿細挹紅泉溜,淺沫輕浮絳雪明。”還說道:“客愁萬斛可消遣,一斗涼州換未平。”(《葡萄酒》)可見,他把出產于涼州紅黑色的葡萄酒,形容為金漿玉液。至于夜光杯,據說是和田地區出產的白玉杯,薄如蟬翼。當注滿了酒,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它閃閃發光。又傳說,周穆王探訪西王母時,西王母便捧出夜光杯來款待他,以表示熱烈歡迎。總之,無論是葡萄酒還是夜光杯,都是產于西涼至為珍貴的寶貝。詩人端出這兩種具有地方特色的東西,意味著那壯士飲酒的地點,就在西域。

  在這里,王翰首先把酒和杯,突出地置于首句,就像影片首先來一個特寫鏡頭一樣,強烈地吸引觀眾的注意。同時,也等于刻畫出那對著葡萄酒和白玉杯的壯士,在未飲之前,已經端著杯子,認真仔細地欣賞酒和杯的神態了。這“美”字,既形容“酒”,也形容“杯”。欣悅之情,溢于言表。看來,這將官對著酒和杯慢慢端詳,舍不得一下子牛飲。這一句,雖然沒有直接明寫將官的表情,但讀者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對這杯美酒的神態。如果把它用于戲曲舞臺表演上,那武生捧杯端詳欣賞的眼神和動作節奏,會是相對緩慢的。

  當然,雖然這將官不忍囫圇吞棗,但這杯酒,自然是非飲不可的。

  “欲飲琵琶馬上催”,這句的句式,有點拗口。七言詩,一般是采取前四字一頓、后三字一頓的節奏。但王翰的寫法是,“欲飲”先作一頓,“琵琶馬上催”再作一頓。這反常的句式,卻有突出“欲飲”這一動作的作用。

  有人說,琵琶,是指在軍帳里藝人彈奏琵琶。過去,在飲宴時,確實是有歌舞藝人奏樂侍候的。若按此說,無非指飲酒時,有樂伎在旁邊奏樂助興。但我認為,這說法不妥。因為句中有“馬上”一語,這明明指那些彈奏琵琶的樂人,是騎在馬背上的。在馬背上奏樂,又豈能是在帳幕內?其實,這些彈琵琶的人,是騎著馬奏樂的軍樂隊,騎馬的軍樂隊也只能在軍帳外奏樂。這句詩,是說當將官舉起玉杯,正在欣賞之際,外面的軍樂忽然響起。這樂聲,不是催人喝下手中之酒,而是軍隊即將要開拔前線,是在催這將官趕緊出發。別以為琵琶聲“嘈嘈切切錯雜彈”,奏不出雄壯肅殺的聲音。張祜在《王家琵琶》一詩中說:“只愁拍盡‘涼州破’,畫出風雷是撥聲。”君不見,琵琶能演奏描寫戰爭的《十面埋伏》。如果古代的軍樂隊以琵琶齊奏,那是可以表現出驚心動魄的效果的。

  本來,在第一句,作者寫那將官仔細地欣賞著酒和杯,心情仍是平靜的。這是出征前的餞別,他以為時間還早著哩!面對著稀有的美酒玉杯,禁不住慢慢品味。誰知道,在第二句,作者寫琵琶聲一響,“催”字一下,讓整個場景的氣氛盡變,人們一下子也緊張起來。那琵琶撥動激越急促的節奏,和上句將官仔細欣賞杯酒的神態,一慢一快,構成了強烈的對比,也讓讀者感受到那將官心理節奏出現的強烈變化。

  在這里,我還要提請讀者注意王翰下一句的“欲飲”兩字。這兩字,看似平常,卻又非常細膩地表現出人的心理狀態。

  欲飲,不是未飲,也不是已飲,而是寫那將官拿著白玉杯將飲而未飲。如果王翰寫將官未飲,那么,酒杯仍放在桌面上。琵琶聲一響,催人上路,他可能索性不飲,滾鞍上馬,吩咐把酒留著,等待戰勝敵人后再來盡醉。就像《三國演義》寫“關羽單刀斬華雄”一段,呂布的先鋒華雄前來挑戰,當關羽準備上馬應敵,曹操捧酒壯行時,關羽便吩咐酒先放著,等到他斬了華雄,躍馬回營,“其酒尚溫”,才一飲而盡嗎?這樣寫,也很能表現壯士的勇武。反過來,如果王翰寫作“已飲”,那么,酒杯當是已放回桌上。琵琶一響,壯士抹嘴便走,那就應是“琵琶一響不用催”了。

  然而,王翰這首詩的巧妙之處,正在捕捉壯士“欲飲”一剎那間的神態。寫他“欲飲”,則表明杯子仍在手上,卻還未舉到嘴邊。這一寫法,既突出那手上的杯,也突出了這壯士內心的沖突。琵琶催動,軍樂響起,軍隊立刻要出發了,這酒,是喝還是不喝?他也知道,美酒一喝,定會醺醺欲醉;但如果放下酒杯,決定不喝,豈不可惜!既然已經拿起酒杯,又豈有不喝之理?這時,琵琶緊催,他不可能再捧著夜光杯仔細端詳,慢慢品味葡萄美酒了。王翰寫他“欲飲”的神態和動作,正是著意表現他有過片刻的遲疑,片刻的猶豫。這猶豫,在連貫動作中必然出現短暫的停頓。這停頓,又適足表現壯士內心有著飲還是不飲的沖突。當然,他最后還是下了決心,飲了再說。配合著琵琶奏出急促的背景音樂,便讓讀者想象出那位壯士,手執酒杯,猛然仰頭一喝,然后昂首闊步走出帳幕的神態,表現出豪放慷慨的情懷。這細節,如果用于戲曲舞臺,也會是在琵琶聲和打擊樂連續敲撥時,突然停頓,讓人物拿著杯子一飲而盡,作一抹嘴一抖袖的亮相,然后趁著“急急風”大聲鏜的打擊樂下場。那將是一個很帥氣的動作。

  到底這壯士有沒有飲下這杯葡萄美酒?從第三句出現的“醉臥”兩字,我們便知道,他是喝了的。按說,喝了酒,接著便該寫他出發了。但是,王翰卻轉過筆來,讓這喝過酒的將官,掉出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話:“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表面上,他是在贊美那葡萄美酒,說這酒是多么的好,酒力是多么的有勁,如果喝醉了,睡在戰場上,站不起來,回不了家,那是很自然的事,請諸君千萬不要見笑,嘲諷我酒力不佳了!請看,王翰寫將官說的這句話,神態多么輕松。其實,這里是語帶雙關,話里有話的。它包含著另一層意思,即:如果我戰死沙場,弟兄們便當作我喝醉了酒,不勝酒力,回不了營房好了!

  在戰場上,戰死的人,永遠躺下,將官把這看成是“醉臥”。他似是在開玩笑,說得很輕松,很諧謔。同時,也等于說:老子走出營房,就沒有回來的打算,弟兄們也不要悲傷,就當我喝醉了酒,站不起來算了!這番話,又表現得很豁達,很豪爽。

  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三句之后,緊接著的第四句,詩人用了“古來”兩字,并以反詰的句式作結,這實在耐人尋味。他是指出,戰爭是要死人的,這是規律。“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一上戰場,便不作回家之想。自古以來,“年年戰骨埋荒外”,試問有幾人能夠生還?這具有概括性意義的結句,說得何等深沉!又何等慷慨!同時,他讓出征者把生和死看得很平常,用諧謔的口吻向戰友告別,那反詰式的結句,既顯得視死如歸,滿懷豪氣,也透露出一縷悲涼。南宋的嚴羽,在《滄浪詩話?詩法》中說:“對句好可得,結句好難得。”在唐詩中,王翰《涼州曲》的這一結句,正是難得的好句。從這里,我們可以回過頭來,領悟王翰為什么在詩的首句,便強調“葡萄美酒”的用意。如果不先突出地寫酒,“醉臥”便無從說起,而把戰死視為醉臥,也無從說起。由此可見,王翰在創作時,在藝術構思上是注意到前后呼應的。

  “兵兇戰危”,戰爭是殘酷的,即使是正義的戰爭,戰死沙場,也是悲傷的事。當然,在唐代,也有詩人強調衛國戰爭中的英雄氣概,但更多的邊塞詩,會寫到人們對征戰感受的復雜性。像陳陶的《隴西行》寫道:“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香閨夢里人。”他既寫到戰士的不惜犧牲,又寫到戰爭造成的家庭悲劇,這反而能更真實更全面地反映人們對待戰爭的態度。這一點,對戰爭有所認識和思想有深度的作家,是會感悟到的。像元代,在雜劇《單刀會》里,關漢卿寫關羽在臨戰前,唱了著名的[駐馬聽]一曲:“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關漢卿寫關羽英勇無比,但也突出地寫他認識到戰爭的慘烈,“從古知兵非好戰”,關羽的勇武形象,以及這一段悲天憫人的喟嘆,正是卓越的戲劇家關漢卿對待戰爭的態度。

  對王翰的這首詩,特別是最后兩句,應該如何理解?清代的施補華說:“作悲傷語便淺,作諧謔語便妙。”(《峴傭說詩》)這看法,等于說那出征的將官,實實在在是開玩笑的。我認為,施補華的理解,才真是有淺薄的開玩笑之嫌。他沒有注意到,“古來征戰幾人回”這反詰的口吻,還有感傷的一面。王翰其實看到,這出征的壯士面對死亡并不害怕,但思想感情是復雜的,他似是在作諧謔語,同時,在詼諧的姿態中,蘊含著悲涼的一面。他分明知道,從來征戰都要死人。對生命,誰都會珍惜。既然難免一死,那就不如豁達一些,把這看作是“醉臥沙場”算了。這句話,哪里僅僅只是“諧謔語”而已?

  對此,我們不妨進一步看看王翰的“生死觀”。

  王翰的性情比較豪放,據《舊唐書》中王翰本傳所載,他曾被貶到汝州,“至郡,日聚英豪,縱禽擊鼓,恣為歡賞”。可見,他不是在窮愁潦倒時便郁郁寡歡的詩人。在《相和歌辭?蛾眉怨》一詩中,他先寫到宮女承恩得寵:“燈前含笑更羅衣,帳里承恩薦瑤枕。”誰知后來皇帝求仙去了,這宮女十分凄楚:“一朝埋沒茂陵田,賤妾蛾眉不重顧。”這時候,王翰便亮出他對生死的看法了。這首詩的最后四句,他說:“人生百年夜將半,對酒長歌莫長嘆,情知白日不可思,一死一生何足算?”另外,在《春女行》一詩中,他寫到少女傷春,在路上撿拾落花,比其容色,便借機表態,在詩的結句說:“落花一度再無春,人生作樂須及辰。君不見楚王臺上紅顏子,今日皆死狐兔塵。”可見,他對生和死的態度,是豁達的,他認為,死亡是人生不可避免的命運,不必看得很認真。因此,在《涼州曲》中,他把戰死沙場當成是醉臥沙場,視死如歸,半開玩笑,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如果以為王翰不明白戰爭的慘酷,那就錯了。在《飲馬長城窟》一詩中,寫到壯士慷慨從戎,出征西北。詩的上半部分,氣勢如虹,寫壯士和敵人整夜戰斗:“此時顧恩寧顧身,為君一行摧萬人,壯士揮戈回白日,單于濺血染朱輪。”勝利的喜悅,讓這壯士意氣風發。但是,請勿以為王翰只是歌頌壯士的英勇,詩的后半段,他筆鋒一轉,寫這壯士:“回來飲馬長城窟,長安道旁多白骨。”當然,詩人說的這些是秦代修筑長城和戍邊的白骨,但又何嘗不是對歷代戰死沙場的遺骨感到哀傷?“黃昏塞北無人煙,鬼哭啾啾聲沸天。”顯然,王翰對為國犧牲、喪生塞外的人,感慨萬千,悲悼不已。

  王翰把生死看得平常,所以讓征戰者詼諧地說“醉臥沙場君莫笑”,但這“笑”,果真是嬉皮笑臉的嗎?“古來征戰幾人回?”人都戰死了,能回來嗎?這貌似豁達的語氣,其實內中有著悲愴與感傷。我認為,只有綜合王翰的《蛾眉怨》《春女行》以及《飲馬長城窟》等詩,體察其中對生死的態度,才能明白他在《涼州曲》中寫那將官在飲酒壯行時,面對死亡,表達出的非常復雜的思想感情。

  寫到這里,我們可以回過頭來,看看王翰為什么在《涼州曲》的首句,便說“葡萄美酒夜光杯”了。這“特寫鏡頭”,僅僅是贊賞酒和杯嗎?其中,對物質的贊美,其實也包括那將官對生活的贊美,對生命的贊美。活著,該多么美好!可以飲美酒,賞名杯。在這里,突出名杯美酒,也包含著詩人對待人生的態度。《舊唐書》不是說過,王翰被貶官后,日聚英豪,恣意歡樂嗎?這不計成敗利鈍,及時行樂,不也是珍惜生活和生命的表現嗎?李白說:“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古人借酒澆愁,情感是復雜的,如果不對生活有所期望和愛惜,那又有什么“愁”可“澆”?所以,在飲酒的時候,并非僅僅是追求味覺上的享受。王翰把“葡萄美酒夜光杯”置于首句,并不是為它們做宣傳。要知道,那位將官對它盡情欣賞,也正是對生活和生命富有樂趣的表現。只可惜軍樂一催,他再不可能仔細品味罷了。在這里,王翰在直白的表敘中包含深意,正是我們需要領會其寫作技巧的高明之處。

  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認為,這首詩“故作豪放之詞,而悲感已極”。說它“悲感已極”,也未免過頭。正確的理解是,這首詩,是在諧謔中夾雜著悲情。換言之,悲傷與諧謔兼而有之。為了抵御侵擾,這將官一方面很豁達,很豪邁;另一方面,明知會戰死沙場,一去不返,又不能毫無傷感。而王翰這首詩的藝術特色,就在于把悲壯寓于諧謔之中。正由于它能以簡練的細節描寫,表現如此復雜的心理狀態,所以,王士禎在《唐人萬首絕句選評》中,認為它是“氣格俱佳,盛唐絕作”。這評價是恰切的。(作者:黃天驥,系中山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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