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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英:他用哲思留下一盞明燈

來源:光明日報 發布時間:2020-09-15 09:16

  9月10日10點49分,著名哲學家張世英在北京逝世,享年100歲。

  自西南聯大讀書時與哲學結緣,70多年來,張世英在哲學的世界里不斷跋涉、耕耘、求索。從早年深耕黑格爾哲學,享譽中外,到晚年著力中西匯通,追求“萬有相通”的哲學境界,在求真、求通、求新的道路上,他為人們的精神世界點亮了一盞明燈。

  求真

  “哲學家都是‘較真’的人。張世英先生也是一個‘較真’的人。”“較真”這兩個字,是湖北大學哲學院院長戴茂堂對張世英的印象。

  這份“較真”,在張世英的少年時期就已顯現。

  1921年,張世英出生在湖北武漢。受父親影響,自小熟讀經典,尤其對陶淵明、屈原、司馬遷等人的名篇諳熟于心,而這些大家的風骨氣節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

  上初中時,為了求證幾何學上一個“九點圓”定理,張世英整天趴在桌上冥思苦想、廢寢忘食。求證成功,他欣喜若狂。這讓他體驗到追求真理所帶來的精神愉悅。

  1941年,張世英考入西南聯大。先是在經濟系,隨后轉入社會系。然而他一直沒有找到自己的奮斗方向。

  直到他選修了賀麟的“哲學概論”,哲學這顆火苗,立刻點燃了張世英的內心。張世英覺得,哲學比起經濟學、社會學更能觸及人的靈魂。于是,他從社會系轉入哲學系。自此,張世英便開始了在哲學世界的求索之旅。

  受賀麟影響,張世英的哲學研究最早聚焦德國古典哲學,特別是黑格爾哲學。經歷戰火紛飛和時代動蕩,張世英始終沒有放棄對哲學的求索。

  在張世英的不懈探尋下,他的黑格爾哲學研究得到了國外同行的高度贊譽。著作《論黑格爾的邏輯學》被譽為“中國第一部研究黑格爾邏輯學的專著”。第14屆德國哲學大會主席馬爾夸特教授稱張世英為“中國著名的黑格爾專家”。

  “在多少代的學子通過對黑格爾艱深晦澀文本的剔精抉微的闡釋,被引導到德國古典哲學乃至整個西方哲學的通途上,張先生構成了一座閃閃發光的燈塔。”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甘紹平說道。

  “不求聞達,要做學問中人。”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楊河告訴記者,這是張世英一生堅守的座右銘。張世英的哲學探尋之路,“體現了廣闊的學術視野、深邃的學術眼光、寬厚的學術胸懷和自我批判、自我超越的學術精神,是對真、善、美不懈追求的學者本色的真實寫照。”

  求通

  因為既精通黑格爾、康德等人的西方哲學理論,又兼具孔孟老莊、禪宗等中國傳統哲學功底,經過幾十年的“求索”和“勤耕”,張世英在會通中西方哲學和文化的基礎上,形成了具有鮮明個性的哲學體系:“新的萬物一體”的哲學觀——“萬有相通的哲學”。

  “可以說,這是當代中國最具原創性的哲學體系之一。”北京大學哲學系副教授李超杰指出,“按照這個體系,世界萬物彼此間存在著千變萬化的聯系,每個事物都是這種聯系的一個交叉點或本我,這些事物既是統一宇宙之網的整體,彼此間又各具特色;個體性融合在整體性之中,每個本我都是整體,整體表現為每個本我。因此本我既有個體性,又有超越個體性的整體性。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既能與他人、他物融為一體,同時又能保持我自己的個體性和獨立自由。萬有相通哲學是存在論、真理論和境界論的統一體,是一個開放包容、不斷發展的理論。”

  此外,受西方“后哲學”和中國傳統美學思想的啟發,張世英意識到,哲學要在現實世界大有可為,就必須從純概念、純認知的抽象王國里走出來,讓哲學“仙女下凡塵”,使之與詩、文學和人生相結合,變成真正貼近于人和生活的富有激情的東西。

  為了把哲學從孤寂的境地中拯救出來,張世英后期的學術重點逐漸從哲學本身過渡到美學、藝術學、倫理學、社會學、科學、宗教等領域。他集中思考了個人的人生境界與一個民族的文化關系問題,梳理了人生的四種境界、道德與審美等,甚至當前社會的許多具體問題,他都從哲學層面和社會維度給予了解析,使每一個追求人生價值和精神境界的人都能從中受益。

  “張世英先生不單純是書齋里的學者,他的哲思有著強烈的現實關懷。”李超杰這樣看待自己的老師,“在他的‘問題域’中,不但有‘中國哲學應向何處去’的學術關懷,而且有對祖國、民族和人民的現實關懷。他的哲學思想不僅為全球化提供了一種可能的形而上學基礎,而且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立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

  求新

  求真、求通,是張世英在哲學道路上的堅守,而求新,更是他始終如一的追求。

  這種“新”,是對時代脈搏的傾聽,是對現實問題的探微。

  90多歲時,張世英學會了電腦、玩起了游戲、用上了微信,甚至洋洋灑灑寫了萬言的網絡哲學文章。

  復旦大學哲學院院長孫向晨回憶,張世英總能以最快速度回復各種信件,交流各種問題,雖年近百歲,思維仍非常活躍,關注時代,關心學術的發展。

  “在我與先生將近三十年的交往中,印象最深的,還是他那種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崇高風范。在我心目中,他是一個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的大哲學家,永不滿足,自覺地擔當中華民族文化復興之大任,真誠地呼吁不同文化間的交流融通。”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教授胡自信說道。

  所有的這種“新”,都建立在對哲學問題的本真思考上,也體現在張世英的為人處世上。

  清華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艾四林時常回想起張世英先生對自己的教導:“我問先生,怎樣有效讀經典,先生答,每讀一頁要合上書,想一想,再用自己的語言復述大意。我問先生,長壽靠什么,先生答,靠寫作。我問先生,人寶貴的品質是什么,先生答,人要正直善良。先生教我育我,永生不忘。”

  “和先生的聊天,是一種享受,給你的是童年的時光、西南聯大的往事、燕園的情趣、當下的寧靜,在畫面的交替中,讓人感受著一位哲人的平淡和不凡,更讓人感受到經歷世事的老人那獨有的智慧和心靈。”北京大學哲學系主任仰海峰說道。

  中國傳媒大學教授李智收到張世英去世的消息,悲痛萬分。“從這一刻起,給了我深厚的學養、給了我人生的詩意和自由的這個人,走了!”

  正如張世英的幾位學生為他寫下的挽聯:

  “整體觀物曰真,民胞物與曰善,意在象外曰美,哲學其名,儒學其魂,詩學其境

  博通文史為舟,融匯中西為楫,知行合一為歸,先則經師,次則業師,終則人師。”

  斯人已去,風范長存。(記者 唐芊爾 鄧暉 晉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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